2020年02月08日
星期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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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愈新 年俗不俗 ——几位青年学者的年俗观察

光明图片/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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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新时代新天地中去·年俗观察】

到海南三亚吹海风、到新疆阿勒泰赏雪景、来一场家庭台球赛度过守岁之夜、到城市周边的民宿泡温泉、和几位不回老家的朋友通宵桌游、用春节假期学一项技能……

春节习俗,似乎正在被经济社会发展和城市化进程所解构。越来越多新奇独特的活动列入春节计划,成为春节的“新年俗”,有些甚至不像是传统概念中那个要“归乡”“团圆”的春节该做的事。用这样的“新年俗”过年,还算是真的过年吗?

在几位人类学青年学者看来,人们对春节的感知和年俗实践正在发生变化,但春节在中国人心目中的意义没有变。

激活五感,体会年味

今年,哈尔滨工程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副教授尹韬决定不回贵州遵义老家过年。寒假以来,他每天读书写作,生活与平时并无二致。

在尹韬的老家,每逢过年人们会用松柏枝熏制腊肉、香肠等腊货。在他的记忆里,这些腊货特别的香味是儿时过年独有的记忆。

前几天,他收到了父母从老家寄来的腊货。打开快递的一瞬间,烟熏的香味混合着肉香和松柏香涌出,鼻腔的刺激激活了儿时的回忆,他突然意识到,年要来了。

“年不是独立于个体的,年与身体发生联结的时候,我们才能感受到它。这种联结靠年俗实践进入我们的感官,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尹韬说,近些年有的人会说年味淡了,事实上是这种联结弱化了。

挂灯笼、贴春联、大扫除、放鞭炮、做各式各样的食物……一直以来,人们用各种方式庆祝新年,在几天时间里,眼、耳、鼻、舌集中地受到了大量刺激,这才有了浓浓年味。尹韬认为:“一部分人,尤其是在城市生活的年轻人,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年俗实践少了,对年味的感知自然就淡了。但今年春节大有不同:与以往相比,今年人口流动更便捷、集体活动更丰富,人们更加珍视和渴望这个辞旧迎新的节日,更愿意主动去实践各式各样的年俗,让身体与春节产生更多联结,为来年开一个好头。”

“从人类学的角度看,中国年所体现的这种社会性的‘热’,与西方一些节日那种由白雪、炉火所营造的‘冷’氛围形成鲜明对比。”厦门大学社会与人类学院助理教授李晋认为,春节文化集中体现了中国文化重群体的特点。李晋曾在美国密歇根大学学习近十年,他对年味的“浓”与“淡”有着深切的感受。

那段时间里,李晋的农历新年总是匆匆而过。“既没有假期,也没有特别的庆祝,时间长了感受不到什么年味。”李晋回忆。2012年春节,受降雪影响,学校临时停课,他有了空闲便邀请好友至家中包饺子、话家常,这成了他在海外最有年味的一次春节。“这再次印证了春节是‘做’出来的。只有人们主动调动身体感官,才能让自己与这个节庆系统相连,从而产生过年的美好体验。”他说。

关键在“年”,“俗”只是对生活的安排

离春节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云南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副教授袁长庚和家人正忙着准备年夜饭、置办年货。虽然与以往回山东老家过年的感觉不同,但对于一家三口的团年之夜,袁长庚一点也不含糊。前两天,他去昆明的篆新市场,看着人头攒动的场景和琳琅满目的特色年货,他“不禁扑向了春节的市井烟火”。

“按照以前的年俗,如果一个人过年不回家是不可接受的,这会成为这个人一年中的遗憾。现在这种约定俗成的观念正在发生变化。”袁长庚认为,从民俗学的角度看,年俗是很“齐整”的概念,年俗的内涵、起源、发展等都可作为研究课题。作为人类学的研究者,他把年俗看作一套可实践的生活技术,它教会人们如何把生活装点得有声有色。

“从小我就知道过年要团聚、吃年夜饭。长大后,身在外地过年,我还是会自然而然地想着去邀请好友相聚。没有人把这些东西强行灌输给我,但是这就是内心的自觉外化成了行动。由此可见,过年的这套生活技术,已经融进中国人的文化基因,成为生活的一部分。”袁长庚说。

尹韬也认为,人们常常强调春节的传统文化属性,把它上升到“非遗式”的高度来讨论。这样仿佛把春节当成了博物馆里的陈列品,无形中淡化了春节与生活的自然联系。

今年,除了常规活动,袁长庚还计划在昆明市周边游览、去滇池看候鸟。“旅游算是年俗吗?我认为算,因为它是生活的一部分。”袁长庚举例说,“十年前,如果有人提出旅游过年的方案,长辈可能会强烈反对。可现在,一家人到一个旅游区度过难得的团聚时光并不少见。‘年俗’二字的关键在‘年’,‘俗’只是我们对生活的安排。这些安排每年也许不一样,但不变的是我们对新一年的期待和向往。”

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和娱乐手段的丰富,人们欢度春节的方式也越来越多元。“在历史上,春节扮演过不少角色。它一度是宗教色彩浓厚的祭祀仪式,后来才慢慢演变成节庆系统。年俗实践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正是年俗的边界不断扩展,才彰显出春节文化的延展性、包容性和它强大的生命力。”李晋说。

人若是“小船”,春节便像“港湾”

每年,人们都会在一个时刻回望一年的工作和生活。手机软件会生成一系列的数据,告诉用户这年最爱的歌单、去过的城市、到访的餐厅等各类信息;各单位企业会开展年终总结和考核,为一年的工作画上阶段性的“句号”;每个人也会思考自己这一年已达成或未实现的目标,并为新一年作规划。

可仔细想想,这个时刻,常常是公历元旦。

有些历史上采用过农历计时的国家,如今已将农历新年和公历元旦合二为一。但在中国,人们更愿意保留农历新年这个农耕时代留存下来的节庆。“农耕时代,春节有着计时等功能。到了现代,这些功能已经淡化,可春节没有消失。”袁长庚认为,当代人,尤其是在城市工作的上班族,工作和生活节律多是按照公历来进行的。而春节就在这个时候,在公历时间流上,打开了另一个空间。当我们走进这个空间会发现,每个人似乎都有另一种生活,大家都憧憬、热爱它。

曾经,有些人把春节创造出的这一空间视作对正常生活的一种干扰。过年回乡“舌战”亲戚等短视频在网络上的广泛流传,充分体现了这一点。而在袁长庚看来,近些年,这种摩擦正在缓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意识到春节的空间为自己带来的不是干扰。相反,这个空间正成为人们整理生活、审视生命不可多得的机会。

“也许人们并不会用在这个空间里所做的事来定义自己的一整年,但在这个空间里,我们与自己对话、与家人团聚,能做一些在日常生活中难以实现的事情。”袁长庚说。

关于年和年俗,还有许多一时难以用言语解释的情愫。但看看不远万里辗转多站也要回家的人、看看举家出行游山玩水共享天伦的人、看看独坐阳台沐浴冬阳享受阅读的人……在神州大地的每个角落里,人们都用自己的方式诠释对春节的理解。“行动往往走在理论的前面,并不是每一种年俗和行为都能用语言解释,但可以确定的是美好生活是每个人共同的追求。”李晋说。

“今年过年,我本计划重走一些早期人类学家进行田野调查的地点。但最终还是决定多陪陪家人,看书写作、逛逛庙会。另外,我一定会去一趟实体书店,我喜欢书店的阅读氛围。”尹韬说,在春节的空间里,他享受这种从日常环境中跳脱出来的感觉,进入一种自我调适和休养的状态。同样作为高校教师,李晋也计划在春节期间读书写作,为自己充电。他们都认为,设计和安排属于自己的春节,为新一年的生活蓄足能量,就是过年的意义。

也许对于中国人来说,春节就像一个港湾,只要到了这个时间,无论前方的路还有多远,一艘艘小船都要驶进这里歇歇脚、加加油。年过完了,小船就会满载着希望和祝福,继续踏上航程。

(本报记者 殷泽昊)